悼念我们黄土塬上的好后生

念

奠

渭源的天空今日格外高远，就像他那从不设防的心胸；田家河的水声似乎也低沉了许多，絮叨着一位老熟人的离去。在我们这片被黄土深深包裹的过那山，一个总是见人就笑、抄着工具说走就走的身影，就此定格在了他人生的第四十九个年轮上。属龙的他，终究像一条归海的蛟龙，回到了生他养他的黄土地里，留下了无尽的思念与那一声沉重的叹息。

他的一生，是深深地扎根在这片贫瘠又富饶的黄土里的。

小时候的学堂，没能拴住他的心。书本上的墨香，远不如田间新翻的泥土气息来得真切动人。他的课堂，在广袤的垄亩之上；他的学问，是春种秋收、是二十四节气的更迭。他对土地有着赤子般的眷恋，那是一种沉默的、无需言说的深厚感情。这感情，化作了日后他对邻里乡亲毫无保留的热忱。

他是个"老好人"——这称呼在咱们这地界，是顶实在、顶金贵的褒奖。脸上总挂着那仿佛能驱散陇中寒风的憨厚笑容，见着谁都是乐呵呵的。乡邻们但凡有点大小事情，灶火不旺了，院墙歪斜了，甚至只是心里头憋闷想找人说说话，他总是第一个到场。不需要华丽的言语，那双粗糙而有力的手，那份马上就能到的实在，便是最熨帖的安慰。

印象最深的是，谁家有人出门打工，家里留下老小，若遇上急事难事，一个电话打给他，他便是那家的"顶梁柱"。无论是深更半夜老人突发不适，还是风雨骤至需要抢收院里的粮食，他从未有过半分迟疑，披上衣裳就走。他把别人的事，都当成了自己家的事来办。这份古道热肠，在如今的世道里，像金子一般闪光，也让我们习惯于有他在的那份踏实。

他的少年时光，也曾随着父母的脚步，从峡城乡转到会川镇求学。生活的轨迹如同这黄土高原上的沟壑，蜿蜒却自有其方向。村里至今还流传着他年轻时一件趣事：他曾像模像样地扮演起回族人，在村社里吆喝着收羊皮。那场景，想必充满了生机勃勃的欢笑，是他热爱生活、喜欢热闹性子的一次鲜活注脚。想起这事，仿佛还能听见他那带着乡音的叫卖声，穿透时光，在过那山社的梁峁间回荡。

后来，他在村里的自来水站找到了他的"岗位"，一干就是许多年头。这工作于他，再合适不过。水是生命的源头，而他，就像是这片土地的毛细血管里，那颗最尽职尽责、随时准备涌动的红细胞。村社里无论谁家水管破了，水龙头不出水了，甚至只是水表出了点小问题，他总是随叫随到。他的工具包和他的人一样，随时准备着奔赴需要他的地方。他守护的不仅仅是一股清泉，更是乡亲们日常生活最基本的顺畅与安宁。他用他最质朴的方式，滋润着这片他深爱的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。

如今，洮水依然长流，过那山社的日头依旧升起落下。可我们都知道，村里少了一个随时能响应的身影，少了一张见人就笑的温暖面孔。他走得急了些，才四十九岁，像一棵正当壮年的白杨，骤然倒伏。

但他这一生，虽平凡如黄土高原上的一粒沙，却坚实而温暖。他没有惊天动地的伟业，但他用全部的善良、热忱和笑容，在我们每一个人的记忆里，刻下了无法磨灭的印记。他活成了咱们《平凡的世界》里最值得书写的那种人——平凡，却闪耀着人性最美的光辉。

他就这样，融进了这片他一生未曾远离的黄土地里，化作了春风，化作了秋雨，化作了田埂上的一棵麦苗，继续守望着这个他深爱着的村庄。

洮水呜咽，陇中悲歌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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